
我阅读彭杉影的小说并不多。《我是米裳》是我最近读到他所创作的一篇短篇小说。从这篇小说中可以看出他的小说创作已经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这篇小说的结构安排、叙述技巧和语言艺术都十分成熟老道,且有鲜明的个性特征。这篇小说也部分地反映了彭杉影小说创作的特质、风格和写作能力。作为一个基层写作者,他善于以底层小人物为写作对象,用平民化、大众化的风趣语言,幽默的表现手法来描述社会现实。通过基层民众不同的生活经历和情感波折,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和社会矛盾,展现现实社会风貌与弊端。

一、第一人称手法 彭衫影长于运用第一人称的写作手法,至少在我已经阅读过他的小说中是这样的。一般来说,作家们都很少使用第一人称的表现形式来进行小说写作。有可能是巧合,我读过的彭衫影的小说基本上都是把第一人称作为写作主体的。如《俊树叔的晚年生活》、《余青春之死》、《小薇一号》等等。即使是像小说《猫的世界》的动物叙事,也是以第一人称手法来表现的。在《我是米裳》这篇小说里,故事的主人公就是第一人称。“我很小的时候,性别对我来说是个模糊的概念,我很像男孩,男孩能做的事我都会,玩水、掏鸟窝、弹珠子、爬树等,那时我是个野小子。也许就是这原因,我妈不喜欢我。米衣也不喜欢我的,就像我不喜欢她一样。”这种用第一人称介入的写作,将自己置身于故事情节的首要位置,让自己的语言能够在读者的阅读过程中无形中成为了读者自己本身,拉近作品与读者距离,使读者更能真切地感受到作品人物形象的真实性,增加读者的现场感和代入感。“项峰最后问的问题是,你有男朋友吗?对爱情你怎么看。我说,都怪你了,把我割人命根跳楼卖人贩子的事都说了,谁还敢要我,这辈子恐怕是嫁不出去了了。项峰笑了笑说,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吧,我这就算正式向你求婚了,电视观众作证。”这种作者的介入也更容易将作品的情节和思想深入到读者的内心深处,使读者对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产生更加深刻的情感和认知体验。

二、幽默与讽刺
作品的幽默诙谐是作家各种智慧的结晶,而幽默诙谐恰恰是彭杉影的小说主要特质。这种特质要求作家有一个智慧的头脑,有乐观的心境以及幽默的因子和天赋。这样才能寓幽默于无形之中,使幽默与作品浑然一体。他长于借助诙谐幽默的叙述手法将自己内心深处所感知的真善美,或者假丑恶表现出来,去展现人性本真,揭示人性的本质。这种表现手法能够让读者在轻松愉快中得到启迪。在叙事中使用幽默诙谐的语言,让读者在欣赏戏剧性的故事情节的同时,徜徉在幽默的语境之中,使阅读成为一种轻松愉快的享受。读者更容易较快地进入小说的故事时空和情景之中,有如身临其境,更加容易地理解小说所要表达的内容。 从我已经阅读过的彭杉影的小说来看,幽默是他一贯的叙事风格。在这种风格的支配下,他的每一篇小说的表现手法、叙述方式、语言风格却并不是一以贯之的,而是各不相同,并有一定的反差。如《俊树叔的晚年生活》写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长辈,这个长辈有点为老不尊,是一个吝啬、虚伪,自私、狭隘的人物形象,叙述的语言是中规中矩幽默。“从我爸平日言语中可以听出来,他是不大喜欢俊树叔的,我爸多次说俊树叔太张扬,上了几年老三届的大学,其实肚子没有多少墨水。我爸说有一次过年贴春联时俊树叔把上联下联贴反了,真是丢人现眼。读书都读到猪肚子里去了。”这种叙述语言契合人物的身份和语境环境。这些平民化的语言让读者感到既新鲜又熟悉,不需要刻意去幽默,幽默的气氛已经通过这些语言传递到了读者心里。而《我是米裳》的主人公米裳是一个假小子,故事情节有着天然的幽默感。假小子被强奸时她用计谋将强奸犯的命根子割了;她在被拐卖时她把拐卖她的女人给卖了。当因强奸事件后被谣言以讹传讹,损坏了她的名声时,为了自证清白,她大智大勇地导演了一场不会自杀的而又逼真的跳楼自杀。在她妈总担心她嫁不出去时,“米裳终于在孙桂娥孙师傅退休的那一年嫁了出去,嫁给了孝感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项峰。孙师傅了却了一桩心事。”而她嫁给的主持人项峰恰恰是她那不愁嫁的漂亮姐姐米衣一直追不到手的那位。与其配套的是随意、轻松、夸张等十分风趣的幽默语言与情节。“应该有人还记得,那年的春夏之交,在孝感中心医院外科楼的二楼,一位被割掉了半截命根子的男人在那里躺了半个多月。他受伤时医院是有机会给他做缝合的,可是他们派人去那片菜地找那截东西时,已被狗吃了,几条狗东西为了这半截东西打得不可开交,差点闹出狗命来了。”脱口而出的话、破口骂人的话都是幽默自如,俏皮、活泼、精辟。在不经意中讽刺了人物的不齿行为,强化了对社会现实和人性丑恶的批判效果。“可气的是,米衣竟然在背地里说,长她那样子,还有人强奸,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好像我被人强奸这事是我讨到了很大的便宜,占了她的上风,应该强奸的是她而不是我。真是扯蛋的很。”即使是强奸这样的故事,也被他用简短、轻松、诙谐的语言把人物描述得真实而又鲜活。这种幽默的叙事又十分切合米裳这个假小子的机智、勇敢,玩世不恭的性格特征。他的叙述语言始终与人物的心境、性格特征和故事的内容及情节发展自然浑成。

在《我是米裳》这篇小说里,彭杉影总是在不经意的轻松愉快中表达社会现实和生命命题,使读者在笑过之后,进而引发对生活、人性、生命的审视与思考。他的幽默背后隐藏着严肃的主题和丰富的内涵。“很快就把我压在了身下,而且把他挺拔着的丑陋的东西掏出来了,喘着粗气,扒我的裤子。我说,大,大哥,何必这样急。那人停止了动作说,你,你什么意思?听口音,他就是这学校附近的人。我说,这好的事,要慢慢做嘛。好事要办好,是吧。他像是捡了个大便宜,喜形于色,以为我要配合他,他说,好,好。我又说,我包里有套,你用上吧。他已是乐不可支,从我身上下来了,但是没有放开我,我从包里取出来的是我妈的手术刀,我说,我给你套上。他很听话,不动了,那个丑陋的东西直挺着像是在瞄准天上那轮残月,我瞅准了时机,一手抓住那个丑陋的东西,另一只手使劲划过去,这动作很像是在乡下割稻子。一声惨烈的叫喊惊破了夜空,我一只手里就拎着半只血淋淋的命根,血滴答滴答。”强奸的过程在无形中十分自然地实现戏剧化的反转,活灵活现地显露出主人公的性格特征。“据说,警察去医院找那个半截命根子的男人了解情况,那人一直哭,不说话,根本不配合警察,后来警察给他讲了一个壁虎找尾巴的故事,那个混蛋才破涕为笑,还说,能再长出来就好,就是坐几年牢我也愿意。”强奸犯没有一丝一毫的作恶犯罪意识,更谈不上反省,关心的是他的命根子。这种轻松的幽默却有着要多深刻就有多深刻的人性揭示,令人深思。还有,当米裳在武汉被人贩子拐卖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把人贩子骗到了赵棚,送到了老光棍胡叔家里,让胡叔过了一回短暂的“好日子”,让派出所捣毁了一个人贩团伙。强奸、贩卖人口这样严肃的社会问题,他用轻松的幽默将事件的经过和人物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通过幽默的方式来展现和彰显人性的阳光,来讽刺和揭示人性阴暗,再用戏剧性的结果进行情节反转,升华了人物形象,达到了强调和突出叙述对象的目的,从而强化读者对作品理解和参与感。

在《我是米裳》这篇小说里,彭杉影的幽默不仅仅只是言行的幽默,而更多的是着力于人物的性格的幽默刻画。不只是流于表达的浅表,而更多关注的是人物内在的品格特征。对米裳这个人物的设计,人物的外表是人物性格的幽默外化:“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我上中师不到一年,我的身体就完成了发育上的大飞跃。该挺起来的胸是高高地挺起来了,但是不该起来的脸部、臀部、腰部也都像是施足了肥料似的,壮大起来。米衣和我的反差太大,她和我比起来,简直是绝色美女。”正是缘于这样的外表,米裳才有了足智多谋和豁达、勇敢、坚强的品质和性格。 在《我是米裳》这篇小说里,幽默元素是具有多样性的。语言的幽默诙谐、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夸张的艺术手法、出人意料的故事结尾,构成了小说的的幽默整体。在小说里作者善于用幽默诙谐的语言来拉近读者,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再将故事情节在平静的展开中进行跳跃式的发展,最后给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戏剧性的结局。《我是米裳》中的强奸、拐卖、跳楼等等情节的构思和故事的结局,幽默、跳跃、传奇,令人意想不到。再如米裳与电视台主持人项峰的结婚,以及不愁嫁的米衣去少林寺、云台山寻求当尼姑的经过,这样的结尾是作者对人物形象、人物性格、人物命运进行了深思熟虑所构造出来的,使作品具有强烈的讽刺效果和喜剧色彩。这篇小说自始至终都将人物的喜怒哀乐、人物的命运通过语言和情节融汇到平静、轻快的叙述中,在十分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幽默的演绎、跳跃和反转,这无疑加大了有讽刺的意味或喜剧效果。这种反差更容易让读者在笑过之后能够深刻反思人性的本质,去品味这些故事的真正意义在哪里。

三、夸张与巧合 夸张、巧合与幽默往往是孪生兄弟。从《我是米裳》这篇小说里,我们不难看出夸张的写作手法作为彭衫影小说写作另一个重要手段,在小说中频繁出现。夸张无疑加大了作品的幽默、讽刺效应,也强化了戏剧效果和喜剧色彩。“他总是以牵牵我的手,摸摸我的头发以示回报。那一阵,我妈如释重负一般的高兴,如果我晚上在家里待着,她会说,出去玩啊,在家呆着干嘛。她就是想我和杨帅缠在一起,随便干什么都行,最好是杨帅能立即把我的肚子弄大。”未婚先孕应该是做为人母所忌讳的,他为了强调米裳母亲嫁女的急迫心情,用了夸张的手法。有时,他有意将原有事物的一些特点和特性进行放大;有时,他又能将故事的内容或结局故意的缩小,使叙事在读者在内心深处的影响能够产生巨大的落差。如米裳的跳楼的情节过程:当她遭强奸的谣传偏离事实,影响到她的名声时,当医院的证明不可能证明她的清白时,她想到了用跳楼来证明她的清白。“我相信老孝感人不会忘记那年精彩的一幕,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在槐荫大道那栋古建筑的三楼,一位身材稍肥胖的女子望着下面的滚滚红尘和围观的人们,一跃而出,那声“啊”的一声叫传遍了方园数千米。”然而,跳楼的结果却是“女子落在了很厚的棉絮上,毫发无损。她在棉絮上稍事休息,理了理头发,在众人的惊愕的目光中回家了。”在现实中,在读者看来,跳楼是一个天大的事情,他却给了一个戏剧性的喜剧式的结局。大事轻收,是他的另一种夸张方式。他的幽默不仅来源于其语言的诙谐,同时也来源于故事情节的夸张和戏剧化。这些技巧能潜移默化地将读者带到他预先设计好的一个领域当中去。走出正常人的思维,走出一般规律。小说中的强奸、拐卖、跳楼、结婚,无不是这样的。

在《我是米裳》这篇小说中,巧合也是彭杉影安排故事结构布局和情节的技巧和手段。他用这种方式来刻画和凸显人物的性格特征,牵动人物的性格发展,最终成就叙事的讽刺意义和喜剧效果。通读整篇小说,作者娴熟地运用了巧合、偶然性的叙事方式。一些带有戏剧性的情节使人物的性格、人性显露无遗。他在小说前期花了很多笔墨来描写米裳她妈孙医生在赵棚用来割包的刀子,以及割包的过程:“又有人说孙医生善长割包,说她有一把不同凡响的手术刀,那把刀有半尺长,甚至说那把刀有倒钩。当时孙医生给村里的小孩割包,总是先用刀绞几下,然后用力一拉。又有人反驳说孙医生割包不是绞几下,而是在那个包上划出一个十字架。他们最终总是争不出一个结果来,只好骂骂咧咧地不欢而散。那时赵棚人除了叫孙桂娥孙医生外,还有人叫她孙屠夫的。叫她孙屠夫是因为她心狠手辣,刀起刀落,眼眨都不眨一下。在赵棚人的争论中,有一点还是达成了共识的,那时候孙医生割包是从来不用麻药的,孙医生割了包之后,伤口总会非常快地痊愈。”这把被他浓墨重彩渲染的割包的手术刀最后成了米裳割掉强奸犯命根子的工具,这种巧合令人啼笑皆非,不仅强化了讽刺的成分,更为巧妙的是其深刻的隐喻功能:强奸犯是社会的脓包和毒瘤,必须用孙医生那样的利刀下狠心割除。米裳的第一个男朋友杨帅弃她而去,转而去追求米衣:“想一想就知道嘛,人家米衣那时是万人迷,哪轮得上他杨帅。再说他一个靠恋爱来混点臭豆腐的苦孩子侍候得起我们家米衣吗?他是想破他的脑壳都没有用的。”当然不得而果。而米衣废寝忘食地追求电视台节目主持人项峰却与米裳结了婚。还有强奸、拐卖的过程等等都无处不在地存在着巧合的成分。 为了表达效果的需要,运用夸张手法、巧合的情节,使人物形象更加典型化、深刻化、戏剧化,更具艺术的表现力和感染力,能够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而给读者留下更为深刻的映象。

四、总结 《我是米裳》运用了第一人称的表达方式,是一篇雅俗共赏,寓幽默于无形、毫不娇柔不造作、没有斧琢痕迹的自然浑成的短篇小说。作家用轻松的方式反映深刻地社会问题和人性本质;平民化、口语化的语言,活灵活现的叙述技巧给读者以强烈的代入感和现场感。使读者能够洞穿人物的灵魂而顿彻顿悟。情节布局精致巧妙,语言风格幽默诙谐,故事发展跌宕起伏,结果推出出人意料,带给读者多层面、多维度的审美空间。 作者简介:张世鑫,湖北省作协会员,安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各级报刊,有作品获奖、入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