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一些老年人讲到,人一旦上了年纪,往往会情不自禁地忆起过去的一些人、一些事。我想,这应该是他们人生经历的经验之谈,绝非信口般的空穴来风。因为已到花甲之年的我,现在也时不时地想起英年早逝的三哥,想念他吹的口琴声。 上世纪的1969年至1979年,我们全家下放农村十年,那时三哥是小知识青年一个,我就10来岁。朦胧记得不知是哪一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家门口的荷塘边,传来了一阵阵悦耳动听的曲调。好奇的我从屋里跑出来,寻声望见一个人,坐在塘边那洗衣洗菜的石坎上。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的三哥,那好听的曲调儿,是从他嘴里含着的一个约莫半尺长的东西中发出的。见我很是新奇的神态,三哥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说他在吹口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口琴这种乐器,也是第一次听见三哥的口琴声。至于吹的什么曲名,由于当时尚且年幼,三哥告没告诉我或者我压根儿就冇问,这一切永远都是一个谜。反正从这一天晚上起,我才晓得我的三哥会吹口琴,而且吹出来的曲调儿特好听,听了之后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与喜悦。有几次我趁三哥出工干农活去了,常翻出他压在枕头下那锃亮金属外壳、绿色塑料齿孔的上海牌口琴,偷偷试着吹着玩。但总是吹出的只是嗡嗡声,没有其它的调,更没有像三哥那样天籁般悠扬的曲。做贼时蛮巧,有两三次被回家喝水的三哥逮住了。出乎我的意料,他非但没责怪我翻出他的心爱之物,还教我简单的哆来咪发唆拉西乐谱,以及口琴上的高中低档音……

口琴在那个时代的乡下,算是一件少见的稀罕物。见乡亲们既好奇又喜欢听吹出的曲,三哥会经常在农活休憩的空隙,或是收工回家的路上以及晚饭过后的村头柳树下,给大伙卖力吹上几曲。曲目都是那个时期电影里的歌曲,有《我的祖国》、《洪湖水浪大浪》、《红星照我去战斗》等等。他的十分热心和吹奏技艺,乡亲们常常是赞叹不绝与羡慕不已。 三哥的口琴声,让他在十里八村出了名。湾里的生产队长顶住很大压力,积极举荐右派子女的三哥,进入了大队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后来,三哥他不负众望,在全公社举办的一次文艺大汇演上,他的口琴表演《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电影《地道战》的片尾曲),一举获得了一个二等奖,同时三哥被公社授予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积极分子"的光荣称号。在那个唯成份论的年代,这是我的右派之家唯一的一项殊荣。它让我家在当地生产队、大队部里由于成份不好,不得不成出了名的“低头一族”,真正扬眉吐气了一回。这是三哥琴声的大功劳。

三哥的口琴声,还让我在儿时的小伙伴面前,大大、美美的神气了一回。清晰地记得是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春天里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我和湾里的三五个小伙伴在草地上放牛,几头牛在各自悠闲地吃着草,我与同伴们玩着玩着感觉很无聊。这时,有人提议我们一起唱唱歌吧。 "好主意。我来吹口琴给你们伴奏。"三哥这时正好从草地里路过。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圈。三哥的嘴巴在口琴上左右移动,腮帮一鼓一鼓地低头晃脑。我们小伙伴欢喜地拍着手,《春天在哪里》的歌曲顿时在空旷的草地上飘荡开来。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几首儿歌下来,小伙伴们是手舞足蹈,兴奋不已。 "好喜欢听口琴声。" "叔叔比学校的老师吹得好听多了。" ……

听着小伙伴接连不断的赞美声,我当时就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趾高气扬地高昂着骄傲的头,因为吹口琴的是我最爱的三哥呢。 十几年前,三哥因肺气肿病去世。我们将那只伴随了他三十多年的口琴,作为唯一的遗物放在了他的身边,因为这是他短暂一生的最爱。愿他的这一心爱之物,陪伴三哥在天堂里安渡极乐。 蓝天白云之下,我和三哥一前一后地骑在牛背上,悠扬的琴声伴随着我们在去那远方炊烟袅袅的路上…… 这唯美至尊的一幕,作为摄影人的我,已无从也无法定格了,好在此情此景早已经铭刻在了我的心底里……

作者简介:杨秦,汉川人,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