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乔明:一个永远活着的人——深切缅怀下刘村老支书刘洪章
发布者:pxq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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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7-17
今年7月15日,是我老家下刘村老支书刘洪章老人去世20周年的日子。二十载物换星移,但他的音容笑貌却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在这个特殊日子即将到来之际,我情不自禁地在鄂西花坪的大山深处提起笔来,用文字钩沉于记忆之河,以表达我对他诚挚的崇敬和无尽的思念。 一 从云梦城西桂花潭大桥出发,沿S334省道清义线向西北行八九公里,便到了清明河乡最北缘,但见一望无垠的平畴沃野间,绿杨翠柳环抱着一座静谧的村庄,那便是生养我的老家——下刘村。因村庄东侧紧邻府河堤,其间纵卧着一座碧波荡漾的湾湖,全村一千五六百人多为刘姓族人,四乡八里惯称它“湾湖刘”。 儿时,从家人和生产队社员们的口中,我常常听到“洪章书记”这个独特的称呼,虽耳熟能详,但洪章是谁,书记又是个什么官却让我很是困惑。那时,家家户户堂屋柱子上,挂着一只拃把见方的小广播,隔三差五,就听到洪章书记在“里面”讲话。那声音抑扬顿挫、响似洪钟,连目不识丁的老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赞叹:“洪章书记出身寒苦,只读了个‘麦黄雀’,却能写会说,工作搞得呱呱叫,真是‘傲’(本领高)!” 记得某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的二伯提着烘笼到我家一同听洪章书记关于冬季积肥的广播动员讲话,一时听入了迷,双腿间的土陶烘笼啪的一声滑落,草灰火星溅在棉裤上烧了好几个小洞。次日清晨,身为队长的二伯便组织社员架设“六至八”(抽水机),抽干湾湖水挖塘泥。其他五个生产队也争先恐后,自发开展积肥竞赛。一个冬季下来,只见湾前屋后到处是堆堆积如山的家园肥,为来年小麦棉花大丰收打下了好基础。 二 真正令我对洪章书记产生如英雄般崇拜的,是社员们茶余饭后聚集在稻场上常讲的一个故事,加上我粗略记得的轰动一时的“刘李械斗”事件。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某个夏季,倾盆大雨连下五六十天,全县包括云安垸在内的二三十个民垸相继崩溃,特别是府河上游洪峰叠加下游汉江顶托,河水暴涨,府河大堤险象环生。洪章书记组织带领社员日夜巡守在大堤上。 一日下午,汹涌的洪水眼看就要漫过堤面,突然,洪章书记发现湾子北端的府河挑水码头附近堤腰,出现一处筛子大小的管涌,裹着泥沙的渗水汩汩冒着浑浊的水泡。不好,这是大堤溃口的先兆!众人见状,吓得“麻了爪子”,有的想跑回家抢救财物。千钧一发之际,洪章书记飞身上堤,振臂高呼:“乡亲们!如果堤破了,一切都完了。真心护家的,跟我上!”犹如一声惊雷,猛然炸醒了大家,稳住了阵脚;紧接着,他“噗通”一声,带领三四十个水性好的青壮年跳入打着漩涡的河水,用门板、篾席、棉絮、沙袋护坡堵漏。经过一下午的殊死搏斗,最终,险情排除了,整个村庄保住了,父老乡亲的生命保住了。“哎!当时要不是他发现得早,指挥得好,整个湾子就打了水漂啰!”每每讲到末了,明发大爹和泽明伯爷总要大发感慨。 “刘李械斗”事件是发生在十年动乱期间的一起震惊遐迩的恶性事件,至今想起都令人心有余悸。 事件的起因是:1968年初秋,安陆青龙潭有位朋友从府河驾了一只竹筏到访,不料泊好的竹筏被三队忠某等人玩丢了,忠某的老母担心客人扯皮索赔,吓得当夜悬梁自尽了。依本地旧俗,必须将“吊颈鬼”驱逐出村。次日深夜,三队全体社员倾巢出动,高举火把,打着“哦喝”,往村南的龙头沟”赶吊”。此举骤然激起沟南李家大份村民的强烈愤慨。他们在沟边燃起一堆堆大火,以冲消晦气,挡住“吊颈鬼”入村作祟。于是,两村结下深仇,各自由宗族头人出面,赶制大刀长矛、鸟枪火铳,并联络外地同姓族群紧急驰援。我村从本县隔蒲潭的刘胡子船和汉川的刘家垸搬来援军一两百人,皆以臂扎白毛巾为记,分驻各队仓库,统一管吃管住,集中操练“备战”。全村一时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当时,各级基层组织近乎瘫痪,洪章书记已被“靠边站”,但他仍然挨门挨户苦口婆心劝解。而被宗族情绪操控的村民却如中了魔似的,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有一天午饭时,忽得“情报”,对方纠集大队“人马”即将杀进村来。“嘀————!嘀嘀嗒、嘀嘀嗒……”随着司号手明才(六队人)吹响的紧急集合号声响彻全村,村民们和援军立即丢下碗筷,穿上特制“铠甲”——剪去了双袖的湿棉袄,手持武器往村南冲去,在两村的界渠——黄垱渠两岸的棉田里排兵布阵。连我患病的父亲也被迫从床上爬起来,拎了一把丈余长的鱼叉踉踉跄跄上了阵。因为谁家不上阵,便有通敌之嫌,按照约定是要杀了全家的。我则随母亲藏到小元叔屋后的竹林里吓得瑟瑟发抖。 对垒间,号称神枪手的己毛(四队人)立即瞄准对方一位骂阵的小个子,右手食指已轻轻搭上扳机。“住手!”突如一声炸雷滚地,火速追来的洪章书记,像一座大山挡在了黑洞洞的枪口前:“要开枪,就冲我来!”。己毛猝不及防,枪管晃动偏移,“嘭!”霰弹出膛,对方“哎呦”一声,倒在了棉花林里。“乡亲们,万万打不得的呀,我洪章求你们呐!”说着,他猛地跪倒阵前,众人见状,震惊不已,赶紧上前拉他却久拉不起,只好鸣金收兵回营。 事后得知,那人小名麻雀,只是受了皮肉伤,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在洪章书记连日来的竭力劝阻和奔走斡旋下,村民渐渐恢复了理智,持续一个多月的大规模械斗终于逐步缓和下来。 后来,每当提起这件事时,村民都说,若不是洪章书记挺身而出,下跪磕头,真不知要死伤几多“麻雀”,酿成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而洪章书记却总是淡淡一笑说:“谁叫我是党员呢?那次的下跪磕头很值得,不丢人!” 三 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洪章书记的模样与风骨,大约是在我上十岁那年盛夏的某日下午。一场暴雨初歇,我们高姓三家和小元叔家共用的巷路被水淹没不能出行,原因是巷口北边一家的南墙护脚凸出阻碍排水所致。于是,我的二伯拿了耙子去疏通,不料遭到对方阻拦,几句话不合,对方竟仗着本族人多,对我体弱多病的二伯和劝架的堂哥明礼大打出手。当我闻声跑到现场时,只见二人被对方骑在胯下,遭受雨点般的拳头暴击。我在一旁哭着高喊救命却无能为力。 “不准打人!”突然,洪章书记气喘吁吁地赶来。他一个健步冲上去,快速伸出铁钳般的双手,攥紧对方挥舞的胳膊,猛地一把将其拽翻在地,阻止了继续施暴。紧接着,他快速察看现场,问明缘由;随即双手叉腰,宛如一棵青松挺立在巷口,朗声道:“乡里乡亲的,都是撑不开的土船,遇事应该好说好商量,怎能随便动粗,大家说是不是?!”见对方还想争辩,他顿了顿,正色道,“天下哪有让雨水堵死活人路的道理?如今是新社会,村里不分高夏蔡田,都是一家人,绝不许任何人仗势欺人!”他胸脯微微起伏,短发根根直立,深邃的双眼透出严正与冷峻,令人心生敬畏,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说罢,他拿起铁锨,亲手在巷口北缘掘了个一两尺深的小坑,洒下几捧石灰,将临时寻得的半片青石磨盘做界石,不偏不倚地栽在了坑里。自此以后,我们两家再也没有发生纠纷,并慢慢和好如初。 当时,他不仅及时化解了一场邻里冲突,更在我年幼的心底种下一颗正直、公道的种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讲,我对基层党员干部乃至对党最初、最真切的认知,便源于洪章书记那天的言行举动。当我往后走上各种领导岗位,处理各类矛盾纠纷时,巷口那块青石界碑总会浮现在眼前。 今年清明节回老家祭扫后,我们哥姐仨特地绕回故宅原址一趟,虽然满巷蒿草没膝,两边的房屋只余断瓦残垣,但当行至巷口,我试着轻轻扒开草丛一看,那块界碑仍然直直地静立在那儿。 四 1970年冬,下刘、和平、王家大份三个大队撤并为东红大队后,建起一所“带帽”初中的学校——东红学校(1977年恢复原大队建制后仍由三个大队合办)。1978年10月,我高中毕业后,被大队和县乡教育部门选为东红学校民办教师,边啃粉笔头边坚持备战高考。常年神经衰弱加上偏科,1981年度高考又名落孙山。自1977年11月恢复高考,我作为全乡六名在校高二学生首次参考以来,这已是第五次铩羽而归。 令人由衷高兴而又深感难堪的是,前后屋一起长大的发小,当年一飞冲天,被名校录取,成为全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一时间,登门贺喜者络绎不绝,而我家门前却一片冷落,偶尔出门遇到人,还被有些异样的眼神或怪味豆似的关心话弄得尴尬无比。羞愧、苦闷、彷徨、迷茫如利锥扎心,迫使我不得不大热天整日关在蒸笼似的房间,不愿也不敢见任何人。 一天傍晚,突然后门持续传来敲门声,我迟疑了好一会,还是开了门。出人意料的是,来者竟是洪章书记。他是先到后屋贺喜之后来的。我打着赤膊,一时局促无措,他却笑笑眯眯地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反客为主地将我拉到后门口的竹床上坐下,肩并肩地挨坐着叙话。好似怕我随时可能逃掉似地,他长满老茧的左手一直抓着我的右手未放,平日锐利的眼神里,充满真诚与和蔼。他推心置腹,讲了许多深入浅出的小道理,使我冰冻的心暖烘烘的。“欺老不欺少”“天无绝人之路”“九荒必有一丰(年)”“是金子总会闪光的”“凭你的勤奋好学,即使退一万步到东北去抹灰,也会抹出一片天地来”……,其中这几句话,至今犹如缕缕春风吹拂着我的胸膛,不仅使我备受鼓舞,不敢自弃和懈怠,还使我刻骨铭心地体味到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并一直努力学他那样,做一个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人,一个双眼“平视”所有人的人。 于我而言,洪章书记是我在人生至暗时刻遇到的一位为我拨云见日、给我前行力量的大贵人。这是我一生的幸运。 五 洪章书记虽然是我的大贵人,但我却一直无所报答,仅有的一次,是招待他吃了一餐特别的午饭。 1993年夏,他的身为国家教师的大女婿因积劳成疾而英年早逝。不久后的某天上午,他蹬着自行车专程到城关镇找我咨询家属“顶职”的有关政策。当时,我刚由副镇长转任镇委副书记,因镇上办公场地紧张,临时在镇羊毛衫厂三楼办公。他辗转找到我,谈完事情,已近午饭时点。 自我“发达”以来,我还没请他吃一餐饭,难得有此机会,便特意安排在对面的金泽宾馆预订了一桌饭。岂料,他谈完事情,便起身快步下楼,推起自行车就要离开。我死死拽住车尾再三挽留,他才松口留下吃饭,却执意不去宾馆,只肯在单位食堂就餐。我实在拗不过,只有取消订餐,在食堂花一块五角钱,凑合招待了他。 进餐时,见我硬是过意不去,他微笑着宽慰我:“你的真心我领了,但现在公款吃喝成风,就算是你自掏腰包请我,旁人也难免生疑。”他又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四清”运动时期有些干部退赔挨批的往事,谈及百姓对公款吃喝、铺张浪费等不正之风的憎恶,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你仕途刚起步,路还漫长,一定要时刻站稳脚步,脚踏实地干出些成绩,为下刘争光,那比天天请我吃人参燕窝都有滋味得多!” 真没想到,那天,逼仄简陋的食堂,不经意变成了一间特殊的课堂,让我上了一堂深刻而又生动的政治课。他的殷殷关心与爱护,令我终身感念和受益。 六 去年10月26日,我的侄孙石头十岁生日宴上,老家来了好多客人,其中不少是洪章书记那个时候的老人,还有现任书记水树小弟。叙谈中,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念起洪章书记来。 我的堂姐夫水庆哥,曾任五队会计多年。他扳着指头忆道,洪章老人家任大队书记几十年,之所以一直威信高,就因他为人干净。譬如,计划经济时代,年年月月经他“过坝”的供应粮票、布票、油票等无计其数,他总是丝毫不差地分发到各家各户,从不“黑良心”、揩油水;“三提五统”也严格按照政策执行,从不多征半分钱,搞半点“痴马呼”。还有青山哥等几个老者赞叹他做群众工作的手艺高、“板眼”多。就拿计划生育来说,当年乡上抓得特厉害,但村里从未真正拆过哪个超生户的房屋,从未发生超生户被逼喝药跳水寻短见的惨事。虽说在这方面村里没得过先进,但也没拖过全乡的后腿,靠的就是他善于“挨船下篙”,坚持“一碗水端平”,还有就是“猴子不上树、多打几趟锣”——踏破门槛耐心细致做工作。 …… 当时,听着乡亲们的深情回忆,我不由想起诗人臧克家的一句著名诗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我想,洪章书记不正是一个已经走了二十年,但仍然活在父老乡亲心间的人吗? 七 我之所以赶写这篇小文,除了藉以表达我对洪章书记的敬意和思念外,还有重要一点,就是对他的愧歉与遗憾。因我终究没能如他的期许,干出不凡的业绩为父老乡亲争得荣光。尤其令我抱憾的是,他病重、离世之时,的确因我不得音讯而未回老家看望他,未能送他最后一程。二十年来,这份愧歉与遗憾,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让我无法释怀。倘若真的九泉有知,他感知到我、还有全村的父老乡亲一直没有忘记他,一直时刻想念着他,定会感到欣慰的。 我还突发奇想,他若健在,坐在电视机前,看到7月1日北京人民大会堂七一勋章颁授仪式,敬爱的习总书记亲手为来自河南省的村党支部书记李连成授勋的情景,该会像共和国千千万万个曾经和当下战斗在广大农村最基层的党支书一样,感到多么光荣、多么自豪啊! 洪章书记生于1933年8月4日,逝于2006年7月15日,享年73岁。自16岁新中国成立始,历任下刘大队(村)党支部书记,东红大队党支部副书记(负责下刘全面工作),共计长达50余春秋。他育有一子二女,皆秉持良好家风,善良忠厚,勤奋向上,深得村民嘉许。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窗外,遥远的天际星辰闪烁,巍峨的群山间,仿佛回响着我心中的吟诵。 作者简介:高乔明,湖北省云梦县人。中共孝感市委机关退休干部。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协会员,青年文学家南国文学社作家理事会副主席。著有散文诗歌集《飞鸿雪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