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老婆婆就住在巷子最南头的一幢列架屋里。
列架屋很老气:古色古香,青砖黛瓦,雕梁画柱;进深通长,四进四出格局,从高处俯看,高低错落,层层叠叠,蔚为大观;过二道门槛,便到长满青苔的天井,快溢到井口的水,会倒映出在房梁上摇曳的风铃,风拂过,清声送远;朝天井向上观望,一方天空湛蓝无比,时有白云悠然而过。这幢典型南方徽派结合本地特色的老屋,朴实,安详,素雅,静卧在朱家巷子的螃蟹地里,和屋主人阮老婆婆的身世一样,充满着岁月风尘,充满着神奇神秘!于我,于我的肚子,却有别样的意味,别样的神往。
阮老婆婆她到底生于何时,生于何地,她是怎么成为列架屋的主人的,她的青春是什么模样,她的先生是谁,我并不知道,我也不必知道——我太小了,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只是个饿极了小“爬猴”,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想找东西填饱饥肠辘辘的肚皮,或是找个能“志同道合”的玩伴;她又太老了,背坨,腰弯,个儿矮,还有双小脚,且大部分时间呆在列架屋里,大门不进,二门不出,我坚信,阮老婆婆哪一天突然不见,或者死去,也定不会在巷子里引起半丝涟漪。
阮老婆婆究竟为何如此讨人嫌,我不知道缘故。我只知道的是,从早到晚,仿佛一年四季,总着一身自己亲手织的青布衫,有的衣服已经被水洗得发白——我本就不喜欢青布料子,何况这长布衫样式老土,做的衣服太乌漆抹黑;还有就是,穿了多少年,过了多少水,衣服上的染色料还会把屁股墩,胳膊肘染的黢黑,耐穿吸汗却硌肉。可阮老婆婆慈眉善目,以及她摆满在她床头油光发亮的坛坛罐罐,让人注目,让人侧视,让人觊觎,让人产生各式各样的怀想。
平日,阮老婆婆喜欢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青石石凳上,她总会保持一个姿势:双手杵着磨得发亮的、很有些年份
的龙头拐棍,下巴搁龙头角上。有人过门口,她就摇手,打招呼,她也张嘴喊,过路人大都行色匆匆,有的卷着裤腿准备下田地干活,有的牵着孩子送学校,有的肩个扁担去镇上赶集,也有成双成对男男女女嬉笑颜开的走过……对她的招呼,几乎没人搭理,就是搭理也敷衍,遇到有的人心情不好,那人青起脸,怒瞪,末了口里带脏字:老不死的!闲的慌!
这会儿,她也会见到路过的我,喊我:四儿哟!
我站定,盯着她。
她确实太老了,牙齿掉得半颗不剩,说的话像打呢挪,我能听清,是基于她言语时的口形,基于经常喊我小名猜测上的判断。不相熟的人根本不会知道她说的什么,有的人以为她倚老买老,逮谁骂谁,怕触霉头,所以如避瘟神,绕而远之。
四儿,过来!
阮老婆婆叫我,我就跟过去,我不怕她,有婆婆们大姨们告诫我,离她远些,她身上有很重的老人味!我们这儿,一个人身上有老人味,就意味着有死人味,这人就是行将就木,离死去的时间不久远了,唬我不要靠近!我怕死人,我也怕死,但对于阮老婆婆,我好像闻不出来她身上的老人味死人味,我只是觉得她比我高不了多少,还没有我跑的快,所以对我没有多大威胁。其时,我最怕的其实是隔壁朱家的那条瘦得脱相的老母狗,因为护食,因为生崽,因为生病,靠近它时,它会悄无声息地扑过来,呲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一阵撕咬,轻则裤撕袜破,重则皮开肉绽,我的小腿和屁股被它亲近过几次,急得母亲用小板凳脚往伤口使劲来回搦,说这种土方法可以去驱去病毒,免除灾祸,最终我到底没有得狂犬病,是不是这种土方法显灵验,还是我身体里有强大的免疫力,抑或老母狗身体内压根儿没有病毒,总之,我没有死,我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算命先生曾说,是我命硬。所以,我过朱家门前走的时候,总是会手握木棒,小心翼翼,心提到嗓子
眼,如履薄冰,如临大敌。
我会依偎在阮老婆婆的身边,让她的手摸我脑瓜儿。她的手指干枯得像屋前那颗有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树枝杈,黑绿色的青筋爬满在手背嶙峋的骨节上,但我觉得她的抚摸很轻柔,很温暖,很有安全感。尔后,她一手杵棍,用半瞎的老眼望天,声音蚊细,像在自言自语,隐隐约约地,她像是在讲许许多多关于她的故事,她小时候的事,她家里的事,阮老婆婆讲得高兴处,干瘪的脸庞难得地起阵阵笑纹,呵呵的发出笑声;讲到伤心时,会仰天长叹,低头哽咽,不停地抹眼泪。而我呢,有时很烦,重复的故事情节,重复的场景,耳朵听得起老茧了;有时呢,无暇去听她听故事,我正忙呢,我正在把从门前老塘里挖起的塘泥和熟,握在巴掌心,来回搓动,搓成一个个团溜溜的泥坨坨,然后放在青石板上排成一列列,经几天太阳曝晒,最终送进炽热的灶膛里,变成坚硬的石丸子。石丸子用处可大着哩,可用作弹弓用的子弹,可以打树上的鸟,可以打田里的鸡,可以打回吃草皮跑偏的牛,还可以与人干仗,对付来袭者管用得很,这石丸子虽小,打到头上准会起一个大包,又痒又疼,敌手会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四儿,起来!
阮老婆婆叫我,她一只手扶起拐棍,一只手牵着我的手起身,她抓着我的手生紧。我们一老一少并排着过门槛子,一道,院子大门,过一道,正屋门,再一道,是厢房门,最后一道,是右边的偏房门,抵达她的住处。
她叫我到小方桌边的小椅子上坐定,自个儿一步一移摸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挪开木盖板,露出一雕花坛子,那坛子看起来比阮老婆婆年纪还大,釉溜生光,她颤颤巍巍抱起坛子放桌上,又从墙角拿来小簸箕并排放桌上,接着把手从坛口伸进幽深的坛子里,变戏法拿出一个鲜红的圆东西来。
我眼睛一亮——是柿子呢!
而柿子,在当年,是何等的稀缺物,是何等美味的存在,如能打上一次牙祭,那种兴奋,简直如过年似的!而且,一屋湾头,也就仅有阮老婆婆家的坡园子里有两棵柿子树,一到秋,柿子显青,还是像红灯笼高高挂起的,成了全村老少做梦都会心仪的对象。
阮老婆婆从坛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再一个,渐渐摆满了小簸箕,她把坛子又抱回墙角,用木盖板盖实。
然后走过来,拿一个柿子,捏了捏,往我手心搁:四儿,熟咧,好吃呢!
还没等阮老婆婆说完,我从她手里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一口就下了肚!
阮老婆婆丢了拐棍,大惊失色,语音哆嗦:四儿咧,我的个小祖宗咧,何天冤枉的,不能吃哟,吃了要死人的呢。
阮老婆婆双手扶住我脑袋,把我的脑袋掉转向门口向阳,叫我张大嘴,她微眯着眼,像牛行挑牲口看牙齿一样认真看我口,还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掏得我哇哇作呕,鼻泗横流,半晌,阮老婆婆长吁一口气,双手合什,一脸庆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着哪个四方的菩萨保佑,还好,是个没带签子的。
她俯下身,一手抚胸口,一手揪我耳朵,满眼嗔怪:你个兔崽子,差点把我魂儿吓没啦!吃柿子哪能像你那样吃的,里面有列长的竹签子!她用双手夸张比长短:我一把贱骨头,也活够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婶交代!
见我怯生生地要躲走,她又抚我的脑袋,满眼心疼:疼了不?莫怕,莫怕,这多,我这个老婆子吃不完,都是你的,慢慢吃就是了。
来,我先教你吃。
阮老婆婆从小簸箕拿起一个柿子,从柿柄处表皮牵起一层薄薄的皮,指着它对我说:这地儿是软的,就是熟透的,要剥掉这一层,皮掉了,才干净,还不豁口。她又从簸箕里挑拣一个柿子柄有发黑的地块的柿子说:这种是插
过竹签子的,一般是四根,生柿子插签子,柿子会熟得快些透些。她从柿子屁股根抽出竹签子,有的竹签子上还带着着柿肉,抽一支,朝我眼前晃,再抽一支,再晃,一共晃了四下:伢也,这长,要拔出来,卡到喉咙里就不得了的哟。
我就吃,我还是没有听阮老婆婆的,心里恨她被人骂是活该,还有,那根抠进我喉管的如枯树枝的手指滋挠得我头发晕,咽喉发痛,甚至嫌她话多太罗嗦。望着眼前的红橙橙的柿子,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像一个饿极了的猎人,遇到一切可以充饥的猎物,会饥不择食。我一气连皮带肉地狼吞虎咽,转眼把簸箕里的柿子吃了个精光。
我大快朵颐的时候,阮老婆婆一直看着我,乐呵呵的神情,至今让我难忘。
以后好多年,一到柿子成熟了的时候,我成了阮老婆婆家的常客。
阮老婆婆是我从朱家巷子搬家到小孙家湾后才故去的,具体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那时我在外地为生计奔波四海为家,疲于奔命,在身后,故乡渐行渐远。有些是后来知道的事,如巷子里精致的老宅子拆掉了,换成了生硬的熟板砖房;巷子南头伫立了几百年的老槐树遭了大劫难,被雷劈了,剩下残存的枯枝依然决绝向上;“母子”柿子树毁掉了一棵,另一棵在风中苟延残喘;门前的大方塘还在,春水荡漾,却没有水激鱼跳和孩童们打水仗的嬉闹声……
岁月如风,几乎把朱家巷子里我曾熟悉的人,熟知的事,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吹散在尘埃里去了!
阮老婆婆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也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难得秋时,又回到老屋,看到满川的挂在树枝头,摇曳在秋风中,串串如灯笼的红柿子,恍惚间,眼前又浮现起阮老婆婆的身影和她的红柿子……
作者简介:何宽阔,安陆人。系孝感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见诸省级报刊,并多次获各级征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