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霞:以文学之刃诊断乡村文明之痛——评彭杉影小说《赵棚人的幸福生活》
发布者:pxq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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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4-09
彭杉影是孝感地区成名较早的作家,2008年开始文学创作,出版了长篇青春小说《九一级的那群活宝》,随后又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我是杨青春》,另有一大批作品发表在《北方文学》《长江文艺》《作品》《鸭绿江》等省内外刊物。已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我叫米裳》,收录了他近几年创作的16篇小说,其中,中篇小说《赵棚人的幸福生活》不仅对当前中国正在推进的“美丽乡村”建设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更让我看到了作家用笔如刀的终极善意。从青春文学相对单纯的青年视角转向乡村叙事的批判性社会观察,反映出作家对现实不同层面的思考。 《赵棚人的幸福生活》以荒诞黑色幽默的笔法、虚实交织的结构,深刻揭示了当代社会的致富模式、基层治理、道德重建的多重病灶。这篇小说在不动声色的叙事表层下,涌动着重建精神家园的深深渴望。《赵棚人的幸福生活》以科技时代的蒙昧主义开头,以群体无意识的集体沉沦演绎一个道德崩坏、金钱至上的“乡土丛林法则”。这种看似绝望的书写,实则是基层治理的病理报告,蕴含着深沉的建设性。 一、集体狂欢的灰色盛宴 一辆宝马车驶向赵棚村,下来了金彪和他的跟班司机小六子。金彪发财了,衣锦还乡,称自已赚了大钱“应该算是高科技,也可以算金融,还可以叫线上”,他要在村头稻场边请村民们个个大吃一顿。村民们不懂,也不急着弄懂,只是一味欢欣着。当晚,在金彪“酒管够,烟管够,吃好喝好”的豪气中,村长表扬了金彪“是我们赵棚村里的致富带头人,我们赵棚人要向金彪学习,日子会越过越红火。”喝到兴头上的金彪还是忍不住炫耀起自己的“高科技金融”凭脑子线上赚钱快的本事,具体情况则神神秘秘地玩起了守口如瓶的把戏。 村里吃百家饭的傻子苕货失踪几天后牵回一头牛。村长召集村民商量牛怎么办,有人说“大家共用”,又担心不好管理还要放牛;有人说“卖掉,然后分钱”,但怕被失主发现;村长发话“杀掉!分肉!”还强调了纪律“关起门来吃肉喝汤,都给我嘴巴严实一点,要是谁把这事说出去,莫怪我不客气!”村民表示听村长的,最后家家分到了肉,家家吃得香喷喷的。 金彪的发小焕成是个矿工,他望着在自家大快朵颐牛肉的苕货若有所思。几天后焕成走了,苕货也失踪了,村里的寡妇说看见焕成赶着驴车载苕货一起走的。过年之前,焕成回来了,一个人骑着真的汗血宝马,绕村一圈方才进村。他请了村里所有人看大戏过年,人们一脸兴奋,说“一个请吃饭,一个请看戏,赵棚的人有福了!”并猜他肯定是中了彩票。焕成还请村里几个代表人物吃了一顿,但他喝多了,跟村长吹牛说赚钱比金彪快得多。村长很快就套出了焕成发迹的原因:焕成将苕货骗到矿上,趁矿里塌方活埋了苕货,然后找矿里要了30万赔偿金。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盛宴”意象,构成绝妙的反讽结构,金彪的宴席漂浮着电诈的灰色暴利,喻示互联网金融的监管真空;焕成的庆功宴浸染着“人血馒头”的气息,分食牛肉则沦为集体分赃的狂欢,村里不止缺乏监管,甚至同流合污,显示道德沦丧和人性贪婪。作家用黑色魔幻的笔法,通过层层嵌套的罪恶循环,将赵棚人的致富模式解剖给世人,暴露出乡村振兴可能遭遇的深层危机:当物质富裕缺乏精神底座,当经济增长脱离道德约束,“振兴”便会异化为新一轮的野蛮生长。 二、权力异化的体制腐败 当派出所辅警--村长外甥成虎闻香而来,在村长院子里看到带血的牛皮,却在村长家吃了很多牛肉,走时还带回去一大块。他们一个说“真他妈的奇怪了,那头牛怎么就不见了呢,一点线索也没有。”一个说“估计被外地人弄走了,我们这里谁都没有见过那头牛。”小说中“带血牛皮”的意象,恰是为当代乡村立起一面照妖镜:分食“无主牛”的村民群像,映照出集体无意识的道德溃败。 村长套出焕成发迹原因的第二天,酒还未完全醒的焕成被会计兼村长助理黄小货请到了村委会。村委会办公室里除了村长,还有村里三位老乡贤和村长的外甥成虎。黄小货先放手机里昨天焕成洒后吐的真言,然后大声问他知罪吗?成虎掏出电棍对焕成说他也掌握了焕成的全部材料。村长对焕成说“交待了就当是人民内部矛盾”,从宽处理;成虎说“要不然,就作为人民外部矛盾处理”,杀头!如此攻势之下,焕成很快交待了骗苕货去矿上以及活埋苕货后向矿上要了30万元赔偿金的全过程。 赵棚村的每次盛宴都伴随罪恶升级。成虎对血淋淋牛皮视而不见,恰如对资本原罪的集体赦免。村长“人民内部矛盾”的话语篡改,将故意杀人罪降格为经济纠纷,与刑事犯罪荒诞置换。又用手机录音替代司法取证,用电棍威胁取代法律程序,“审判大会”实为滥用职权、暴力私刑。村长用这种传统治理逻辑甚至腐败的方式管理,说明法治观念的缺失。小说通过两次分赃大会(牛肉与30万)展演“能人治村”异化为“恶人治村”的过程,暴露出的是乡土社会民间法的野蛮生长,一个基层领导者,领着他的“臣民”一起沦陷,集体经济与集体收入分红成了集体犯罪的温床。 三、从众与看客心理 村长与成虎带领村民到焕成家拿走了30万。村长在处理30万大会上说“焕成弄死苕货是杀人犯,但他搞30万吃了苦,为村里致富作出了贡献,所以分钱时应该向焕成倾斜。”刨去焕成赌博输掉的1万和还债1万,15万元作为集体经济分红,村里每个人分到了钱,焕成家分了3万,另外10万元留作村里的集体经济收入。村里人不提钱的来路,只说日子越来越好,做个村里的人是幸福的。 分完红的村长从村东走到村西,觉得自己象是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皇帝”。他转到金彪家,暗示他的钱也是来路不明。金彪听懂村长的话中话,给了村长5万块。第二天,村里各家各户又到村委会领红包,村长说是金彪给的赞助费,并且嘱咐村民“都把嘴巴严实一点,自己开心过年就是了”。 从村民分食牛肉无人追问来源,围观审判焕成大会的姿态,到村长勒索金彪的“权力抽成”,再到村民分钱时的默许,揭示了集体无意识和道德麻木的现象。这种集体缄默比罪恶本身更可怕,与鲁迅笔下的“颈项都伸得很长”的看客心理何其相似,变化的是物质条件,不变的是精神麻木。吃肉、分红,食利狂欢,这个年是丰盛的,赵棚人从心底感激村长,这种集体感恩的每个环节构成系统性作恶的社会基础:只要利益到位,罪恶便可被重新赋值为“致富贡献”。正如鲁迅通过“人血馒头”惊醒麻木看客,村长将杀人犯美化为“致富功臣”的话语诡术,揭穿了基层治理中的伦理真空。 四、底层互害魔咒 小说的最后通过“罪与罚”的轮回叙事,既暴露法律惩处的滞后性,更警示当物质发展完全碾压道德底线时,整个社会将陷入“互害型陷阱”。人们忙着过年,忙着在心里感激村长,金标与几个人在自家院子里炸金花,突然被警察抓走,那几个人也一起被抓走。村里人猜是焕成告的密。过了两天,焕成又被警察抓走了。正义虽然有时候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小说的最后,金彪和焕成得到了相应的处罚,村长被撒职开除党藉。 警察两次抓捕,如果说第一次抓金彪疑似焕成告的密,第二次抓焕成可能是金彪和同伙家属们告的密,那么村长“落马”呢?是金彪或焕成供出的,还是村民告的密?小说结尾悬置告密者,暗涵道德重建的警世寓言:当系统失去正义底线,每个成员都既是加害者又是潜在受害者,金彪与焕成的相继入狱,非因法治显灵,而是权力内斗的必然结果。 五、“温和的观察者”转型“暴烈的审判官” 从“青春滤镜”到“现实解剖”,彭杉影小说创作转型的文学意义是多重的。一是祛青春之魅,当他发现“校园童话”“办公室童话”与焕成活埋苕货的“黑色寓言”同属当代生存的痛感,区别在于前者尚存反抗可能,后者已彻底异化,便毅然抛弃了青春文学的糖衣。二是祛乡土之魅,突破沈从文式的“田园牧歌”滤镜,发现美丽乡村建设过程中"食利链"的残酷性——每个阶层都在吞噬更弱者以获取生存资源。三是祛自我之魅,青春小说中那个躲在人物背后的“温情叙述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乡村叙事中戴着“撒旦面具”的冷酷上帝。这种转变意味着作者从“时代记录者”进阶为“文明诊断者”。 如果说《九一级的那群活宝》是以青春的激情、流行网络语言以及故事热梗取胜,那么《赵棚人的幸福生活》这篇小说则是从青春梦落到结实的生活,不再依赖传统的历史苦难书写,转而解剖当下正在发生的“平静的恶”。对基层工作者不动声色的有力批判,对民生的深切关怀,这种变化可以看出作家已逐渐走向成熟。 四年前我曾为《九一级的那群活宝》写过书评《谁都有过一件梦的衣裳》,当时曾建议他,小说好看是好看,对频繁出现的芜杂,即使是文采斐然、特别吸人眼球的东西也要忍痛割爱。从这篇小说看,有了可喜的变化,语言点到为止,让人一看就懂,却没有恶俗之气。结实的细节推动故事的发展,少有主观臆断,从青春小说的“伤痕--治愈”模式到乡村小说“溃烂--示众”模式,形成道德拷问,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小说最后设置了悬疑,给人留下很大的思考空间,同时也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遗憾,虽然村长等人被惩处,但问题根源未解决,作者没能给“山高皇帝远”、几乎与世隔绝的偏远穷困乡村指一条出路。小说结尾狗的吼声“刚好接上赵棚的最后一声鸡叫”,让人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但这叫声多少有些脆弱和渺茫。 如果金彪是焕成告的密,焕成是金彪及同伙家属们告的密,村长是村民告的密,那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们之所以告密全都出于维护自己利益的一己私念,而看不到人性的觉醒,那么这个村子将还会有更多的悲剧发生。毕竟麻木从众、法治缺失、权力腐败、道德沦丧等不是一日形成的,“土皇帝”与“愚民”思想在这里根深蒂固,偶尔有一线生机,开出的也是“恶之花”。 作家的创作轨迹本身就构成转型中国的隐喻。这篇充满警示意味的小说,对推动乡村的健康发展意义深远。在乡村振兴既要“塑形”更要“铸魂”的当下,小说揭示的乡村精神危机与治理困境,实则是振兴乡村进程中的精神阵痛。美丽乡村建设不应止于乡村环境的物理改造,更需进行触及灵魂的“精神换血”。当法治、道德和科技之光照亮每一个角落,乡村才能真正实现“美丽”。未来的乡村,应是能让苕货们安心放牛、村民们挺直腰杆、致富者阳光致富的新型文明共同体——这需要每个建设者以小说为镜,在现实中书写不一样的结局。 作者简介:张晓霞,孝感市作协、评协会员、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第七届湖北省中青年文艺评论家高级研修班学员。在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数十篇,偶有获奖,有多篇作品入选多种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