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一过,街上人就少了。
我在家乡的小街上慢慢走。店铺半开着,人影稀稀落落,整条街像突然瘦了一圈。
身后忽然有人喊我。还没回头,一只手已搭在肩上,厚实,有力,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旧习气。
我转身,看见运平。
三十多年没见了。
那一瞬,我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在和我们捉迷藏,把人藏了这么多年,忽然又让我们撞见。
他没有寒暄,只是搭着我的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镜子里的变化,其实早就见惯了,只是没人提起。被他这么一问,那些细纹和松弛,忽然都有了分量。
“老胃病。”我笑笑,“吃不胖。”
我也细细打量他。当年那个精瘦的少年,如今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连低头看脚尖都费劲。
“你怎么胖成这样?”
他苦笑一声:“糖尿病。天天喊减肥,喝凉水都长膘,你说怪不怪。”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潮。
少年时,我个头瘦小,却灵得像只猴子,跑起来带风,一蹦三跳。如今脚步沉钝,再也踏不出当年的声响。
少年时,他偏爱留一头乌黑长发,总要去发廊细细打理。如今头顶光溜溜一片,荒得像片不生谷物的地。
岁月不只在我们脸上刻刀,还趁人不备,把年少时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悄悄偷走。
那时候我们多狂。酒桌上,筷子当令箭,酒杯当江山,仿佛整个世界都握在手里。他说要当工头,带几百人干一番大事业,先在城里安个家。我说要当作家,写一本能让人记住的书。
后来呢?
他的工程没做起来,欠了一身债。如今在厂门口值夜班,给进出的车辆登记,寒风一紧,人就蜷在门房的阴影里。
我也没写出什么名堂。深夜里,常常对着冷冰冰的文档枯坐,任由屏幕的光把眼睛刺得生疼,却落不下一个字。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们并肩走着,都没有再提那些话。
这些年,人一批一批地少。有人走远了,有人走散了。能在这条街上再碰见,还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几句,已经不多。
路边的小店还开着,我们走进去。
三十多年,心里像攒了许多话,可真坐下来,却一句也说不出,只是一杯一杯地倒满。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酒杯轻轻一碰。
“叮——”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