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或许你家的厅堂挂过“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堂联,或许你在长者的寿宴上,常献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福。然而,你亲眼见过南山不老松吗?答案,或许与我最初一样——没见过!
今年赴琼越冬,我与老伴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从借住的海口云龙镇南国威尼斯城(大家惯称“南国”)驾车出发,专程前往三亚崖州南山西南麓的大小洞天景区,只为寻觅那棵屹立于我心头多年、承载着世代福寿期许的不老松,一睹其神秘真容,一探其传奇风骨。
一路上,陈毅元帅“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的豪吟在耳畔回响;脑海中,黄山迎客松的孤傲卓立、小兴安岭红松的巍然挺拔、泰山巅峰青松的苍劲雄健,一幕幕次第浮现。在我想象中,南山不老松定是巨干擎天而立,虬枝盘曲如龙,绿荫遮天蔽日。唯有这般风骨,才配得上“不老”二字的传奇与庄严。怀揣这份憧憬,我沿着景区步道缓缓前行,目光在山间反复搜寻,心底的好奇与期待,随脚步愈发浓烈。终于,在导游的指引下,我见到了传说中的不老松,在那株被奉以“王”冠的不老松前,驻足流连。
可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满心期待顷刻间化作难言的失落。
这棵不老松身高只有五六米,数根碗口粗细的褐灰色树干枯瘦斜逸,生出若干屈曲枝杈,长满一簇簇翠羽似的叶片,静静低垂,看上去与普通灌木别无二致,宛如一位盘腿静坐的老者。这真的是那棵被世代传颂的不老松吗?为何这样一株看似不起眼的植物,会被赋予如此崇高的寓意?直到导游的一番讲解,才渐渐化解了我心头的疑惑与怅然,让我对不老松有了全新认知,敬意也从心底油然而生。
原来,不老松并非真正的松树,而是龙舌兰科常绿乔木,学名龙血树,因树干受伤后会分泌形似血液的树脂“龙血竭”(活血圣药)而得名。它早在白垩纪恐龙时代就已出现,原生于热带、亚热带的石灰岩山地与干旱坡地,喜阳光,耐旱、耐贫瘠,寿命可长达数千年,最长甚至可达一万年,是名副其实的“植物寿星”。虽未跻身植物学定义的活化石之列,却以千年寿龄、四季常绿的特质,兼具苍松般顽强、古朴、笃定、沉静的生命气质,成为世人寄托长寿心愿的“不老松”。大小洞天景区内,这样的龙血树有三万多株,其中千年以上的有两千多株,最古老的已有六千多年。
两天后,我和老伴回到“南国”。这座洋溢着欧洲风情的小城,是天南地北无数银发“候鸟”越冬的暖巢。平日晨昏,我总爱遛弯,小城里婀娜多姿的椰树、冠盖如云的榕树、花红似火的木棉、英姿飒爽的榄仁树,还有五颜六色的三角梅、美人蕉、炮仗花,总能吸引我的目光,让我赏心悦目、沉醉其中。
某天黄昏,我和老伴一如往常在小城内遛弯。当行至米兰园八栋东北角时,她突然驻足,指着一丛绿植惊呼:“啊,快看!这不就是不老松么?”
我转身走近,上下端详,模样确与大小洞天所见的南山不老松相似。为了确认这一令人惊喜的意外发现,我赶忙打开手机扫码识别,屏幕上果然跳出“龙血树”三个字。那一刻,我俩仿佛偶遇一位敬慕已久的长者,静静地凝望了许久。之后的散步中,我们格外留意,一圈下来,发现小城的路旁、湖岸、角角落落,甚至每日进出的体育会馆门前,都有它的身影。只因它的外形太过平常,竟始终被我忽视。 这一幕,不禁让我想起小城里那些朝夕相见的耄耋老人。他们衣着朴素,神情从容,脸上的皱纹与老年斑,写满光阴的故事与岁月的沧桑,看上去与普通老人别无二致。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看似平凡的老者,曾在各自的领域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荣耀与光环。而今,他们褪去光环,放下盛名,隐居在这座温暖的小城,过着最简单、最平淡的生活。

上左孙朝成,上右肖老;下左一张文化,下中徐天舒,下右杜奶奶
在南国老年艺术大学的讲台上,每逢越冬时节,总会出现一位鬓发飘霜、手拎白布书包的长者走上讲台,义务为诗歌爱好者讲授诗词,这一讲就是十二年,播下一颗颗诗歌的种子。起初,人们只知道他姓孙,是一位来自北京的老诗人;后来才知晓,他便是身兼中国作协、中国音协等多个协会会员的当代文化名家孙朝成先生,迄今已出版三十余部诗歌、歌词、散文、诗论集。 我的楼上,住着88岁的肖老。他曾因脑梗落下腿脚不便的毛病,可在南国老年艺术大学的课桌上,那份听课的认真劲,宛如求学若渴的学生;书法协会的创作室里,常见他龙蛇飞动的墨迹,诗歌朗诵会上,也常能见到他扶杖登台的身影。他用一口地道的湘潭乡音,深情朗诵毛主席诗词与自己的作品,每次都能赢得阵阵喝彩。直到前不久,我才偶然得知,肖老竟是我军某首脑机关的退役军官,北京市军休诗词研究会常务理事,创作出版《抱璞居诗词》一部,曾同战友昼夜设伏于深山老林,击落入侵我领空的美国U-2侦察机,用青春与忠诚在祖国的国防战线绽放绚丽光彩。 我所住的斜对面,住着一对来自安徽界首的老两口。大爷叫张文化,今年已近90岁,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如今,他和老伴虽需扶轮椅行走,却依旧笔耕不辍,接连出版了自传体小说《芳菲之家》和诗评《李北诗词赏析》两部文学作品;四个儿女全部大学毕业,七个孙辈就有六个曾留学海外,其家庭还两度获评安徽省“五好家庭”。
在米兰园,经常可见一位身材瘦小、视力欠佳的老人漫步于林间小道。他1942年8月生于一个贫穷农家,12岁才上小学,后来竟以优异成绩考入安徽大学外语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国家级贫困县一所偏远的农村中学任教。他用超人的勤奋不断向命运挑战,从一名普通的乡村中学教师,成为县委宣传部、县委办公室的“笔杆子”,随后走上阜南师范学校副校长岗位。1987年,毅然弃官,到安徽大学附中重执教鞭。1991年后受聘于《中国口岸》杂志社,历任记者、主任、副总编。2002年在安徽经济报社任副编审。退休后,先后受聘于两所高校担任教授八年有余。曾为中国展望出版社编审《英汉对照常用谚语集》,参与编纂《英汉双解现代科技词典》《高中英语学习指南》(上、下册)等。几十年来,在报刊杂志发表文章2600余篇,其中6篇被《人民日报》刊登。晚年出版30余万字的自传《风雨人生路》。他叫徐天舒——一位平凡却又充满传奇、浑身写满励志故事的老人。 今年在“南国”,我还幸识了一位来自河南商丘的杜奶奶。92岁高龄的她,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一阵风,是太极拳队伍和图书室的常客,前不久还迷上了乒乓球运动,乐呵呵地跟着我们一板一拍学起来。她像亿万普通女性一样,宛如一幅简笔画,线条简单,没有浓墨重彩,却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的“杰作”,是用善良、勤劳、慈爱与坚韧,含辛茹苦为国家养育出一群优秀儿女。大家称她为“南国不老松之王”,实至名归。 我的楼下,住着“奔八”的运德兄。无情的疾病,褪去了他大半生军旅与警官生涯铸就的神采,可他放下钢枪握起笔,先后出版《剑与盾》《警魂》《忠诚》《南国风》等四部数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完成了从军官、警官到实力派作家的华丽蜕变。有趣的是,他总谦称自己眼下还只是一棵“小白杨”,充其量算是“南国不老松森林”里的“预备队员”。 在这座温暖的小城里,这样平凡又非凡的长者,比比皆是。他们从不张扬曾经的成就与荣光,也不怨诉过去的磨难与痛苦,一如静立南山深处的不老松,于平凡处立世,于淡然中坚守。

作者夫妇
至此,我心中所有的疑惑与追寻,皆有了答案。真正的“不老”,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挺拔伟岸,亦非简单地囿于年岁的绵长。南山的不老松,以向阳的笃定、耐旱耐瘠的坚韧,在山海间立起千年生命丰碑;而“南国”的这些“不老松”,以洗尽铅华的淡然、热爱生活的赤诚、坚守本心的执着,在寻常烟火里,默默书写着最动人的生命续章。这,便是“寿比南山”最真切的内涵,是岁月赋予生命最珍贵的不老密码。 敬南山不老松,敬其扎根山海、坚韧不屈的生命风骨!敬“南国”不老松,敬其归于平淡、初心如磐的人生境界! 作者简介:高乔明,湖北省云梦县人。中共孝感市委机关退休干部。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协会员,青年文学家南国文学社作家理事会副主席。著有散文诗歌集《飞鸿雪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