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天色只是有些沉沉的，像一块用了许久的旧砚台，一磨出姗的墨汁都凝滞在了云里。风也屏住了呼吸，世界静得有些过分，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庄重的消息。终于，一片，两片，那雪，就这么姗姗地来了。
它们并非落下来的，倒像是从一本被遗忘得太久的古书上，偶然飘下的、些微的、带着清凉香气的标点。有的是一撇，有的是一捺，更多的，是那全无章法的、小小的白点儿。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迟疑着，仿佛每一片都在思量，该将自己安放在何处，才算不辜负了这一生的飘零。我伸出手，想承接这份天外的馈赠，它却只肯给我一丝沁骨的凉意，便倏地化作了泪珠儿，从指缝间溜走了。这哪里是雨那样的实心肠，这分明是梦，是触不着、留不住的精灵。
这又不禁让我想起儿时那场打雪仗，雪下得格外厚，将府河两岸的柳树裹得像银装，如同一群沉默的少妇，我和哥哥姐姐们踩着咯吱作响的厚雪走在河边时，河面早已冻得结实，冰层下隐约可见流水晃动的影子，哥哥抓起一把雪，捏成团，突然朝最小的我后背一砸，由此雪仗就这么开始了。
姐姐们蹲在河堤旁玩起堆雪人，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停下，我和哥哥二人分头包抄，雪团像弹一样在树丛间飞来飞去。我躲在一棕老槐树后，却忘了一大早出门前妈妈为我戴上的红毛线帽太显眠，被二姐和三姐一记“爆头”，雪沫顺着我脖子灌进衣领，凉得我直跳脚。
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时，我们瘫坐在河滩上喘气，头发结着一串串冰珠，手套早已湿透了，大姐从包包里掏出焐热的烤红薯，给我们分着吃，甜香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孔。那一刻，雪是暖的，风是轻闪的，仿佛时间也会冻在府河的冰层下，永远不化。
渐渐地，雪下得有了些胆量，不再是那羞怯的试探了。它们织成了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的幔，从天上直垂到地下来。放眼望去，我的故乡安陆，这片鄂西北的丘陵，竟也展现出一种磅礴大气的北国风光。远处的屋顶，最先接受了这白色的馈赠，黑黝黝的瓦楞被一点点地填满，站在东西连接的府河大桥上向下看，那结满冰的河床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只见冰层像碎裂的镜面，折射着冷灰色的天光，每一道裂纹都仿佛是大地的掌纹蜿蜒向远方，河床的轮廓被冰封式模糊的素描，冰点中雕刻的曲线，如今被冰晶填平，像是一封被时间揉皱的信，宛如写满了一行行整齐的、安宁的诗。光秃秃的树枝，也努力地托住些雪，成了毛茸茸的、臃肿的银条儿，偶尔不堪重负，“噗”的一声，那一团的洁白便又散作烟尘，回归到降落的过程中去了。天地间，霎时成了一个无比纯粹的冰晶界，万物都披上了洁白晶莹的铠甲，分外妖娆。
我独自走入这空蒙的雪幕里。脚下是新雪，踩上去有一种虚飘飘的、不落实的柔软，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四围望去，往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惹人厌烦的物事，此刻都被这大自然的粉刷匠，用最柔漫不经心地抹平了。朱红的墙壁成了淡粉，青灰的台阶成了玉白，连那污浊的沟渠，也有了楚楚可怜的姿态。世界仿佛被简化了，只剩下轮廓与光影。热闹是它们的，这无边的静寂与纯洁，独独是我的。我对雪，便是有这样一份情有独钟的爱，爱它这不容分说的覆盖，爱它这改天换地的气魄，将我的小城，瞬间点化成一片银装素裹的童话境。我好像走在一个陌生的还未曾命名的星球上，又好像回到了时间的起点，万物都还在一片混沌的、温柔的襁褓之中。
这雪，它掩盖了一切，却也仿佛揭示了一切。它将那些琐碎的、丑陋的细节都遮住了，只留下最本质的、最素净的美。它让这世界变得像一个寓言。我忽然想起古画里的那些高人逸士，他们总爱在雪中，披着蓑衣，去江边独钓。哪里钓的是鱼呢？怕也只是这一江的寂寞，与满身的清白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悄悄地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淡淡的、金黄的光。世界亮得晃眼。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子里爆发出来，他们开始堆雪人，打雪仗，将那静默的、完整的美，破坏成他们自己的、活泼的欢喜。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雪人憨拙的笑容，心里却无端地生出一点惆怅。我知道，这完美总是短暂的。待明日太阳当空，这琼楼玉宇，这银装素裹，都要化作涓涓的流水，顺着屋檐嘀嗒地诉说完它们短暂的一生。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它来过了，用它自己的方式，将世界重新解释了一遍，这就够了。
那一片最初的清凉，仿佛还印在我的眉心。而窗外，我的安陆，我的小城，正沉浸在一个美丽蜜雪冰城般纯净的、崭新的世界里。
作者简介：张腊英，原纺织部安陆五七棉纺厂职工，自由撰稿人，中国纺织文学创作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发表作品近百余（首）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