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0年代,书是奢侈品,读书更是奢侈之事。 家里条件差,没钱买书。但是,父亲喜欢读书,也喜欢藏书。 家里没有专门的书柜,他略懂木工活,便用几块破旧的木板拼凑成一个简易的“E”字形书架,将《中国汉语言文学》《中国古代诗词集选》《大学语文教程》等摆在上面。可是一个书架显然是不可能摆下全部的书的。于是,他只好把诸如《封神演义》《梁山伯和祝英台》等连同一些科普读物还有《精武英雄》之类的连环画和小人书分装成两个很大的麻布袋悬在里屋杂物间的房梁柱上。我掀开麻布帘子往里屋去时,总不免瞟上一眼,觉得它像极了卖地瓜老汉颤颤巍巍提溜在木杆上的“铁疙瘩”。 小学二年级下学期,我有了作文课。我记得第一篇作文是写一种自己最喜欢的小动物,我选了《我家的小鸭》。 “我家的门前有一口很大的水塘,水面总是浮着许多褐色羽毛的鸭子,每天都‘嘎嘎嘎’地叫着”…… 我很费劲地写完,自认为很得意。但是后来老师把本子发下来,她的评语是:你家喂过鸭子吗? 她的这一种在现在看来近似幽默的提问让一个处于二年级水平的孩子是很难理解的。我的父亲看了,才知道我把鸭子写成了四条腿,这便成了一个笑话。从此,他便很认真地给我灌输一种初级的写作理念:观察要仔细,语句要通顺,详略要得当。 我谨遵他的教诲,到四年级时,一般叙述性的文章已写得有模有样。这期间,他又给我买了作文书,这些,当然是在那些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属于上乘的作品了,我从这些优秀的选作里面学到了文章起、承、转、合方面的一些知识。 但是那时,我的父亲已然不“安份”,为了生计,他总估摸着到县城另寻出路。他整天东奔西走,很少回家。我便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终于有机会上蹿下跳、纵情撒欢了。 我经常在放学后,将家里的旮旮旯旯的物什倒腾出来,敲敲打打,弄得满屋子都是。当然,那悬在里屋杂物间房梁柱上的两个“庞然大物”便不可幸免地遭到我的折腾了。随着那布满灰尘的袋口被我用小刀划开的那一刻,一个全新的世界便完全展露在我面前。 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当时滑落在我脚旁的是一本人教版小学五年级第九册的语文课本,那是一本纸色早已发黄带着浓烈霉烂味的书,它的一半因为挤压而翻转过来,这一页的标题便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 我粗略地看了几句,便被那聒噪的鸣蝉、肥胖的黄蜂、冲向云天的叫天子和人首蛇身的美女蛇所深深吸引。我蹲下身子,跳过不认识的生僻字,一口气看完。天色慢慢地暗下来,我已经顾不得祖母在灶堂的急切呼喊,捧着书便坐到门外的石墩上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斑蟊到底是不是我们常说的“臭屁虫”? 短棒支起竹筛真的可以捕到麻雀? 东方朔说的“怪哉虫”真的存在吗? …… 少年的好奇心像春种时父亲挥洒在水田里星星点点的种子,不断地破土、萌芽。 于是,匍匐在豌豆地里伺机而动、暴殄天物失去了先前惊心动魄的刺激,潜藏在杮园蹑手蹑足、大快朵颐也感受不到往日心满意足的惬意。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每天一放学,我便早早放弃了与那些臭小子们约伙玩闹的计划,在背完课文的当儿也不再远远地羡慕他们打闹玩耍的疯狂。回到家来不及放下书包就一头钻进里屋不管不顾地跟那些散发着浓烈腐败味的课本、小人书开始了“亲密接触”。 头顶圆月,项带银圈,手捏钢叉,在西瓜地里飞身刺猹的闰土是我儿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少年英雄;手持哨棒,横眉怒目,在景阳冈上赤手擒猛虎的武松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刚勇豪爽的铮铮男儿;白须冉冉,仙风道骨的姜子牙是我睡梦中慈祥的卖冰糖葫芦的年老货郎;坐着轮椅,神情落寞在地坛游来荡去自说自话的史铁生是我童年记忆中鲜有的孤寂男子…… 可能自小不曾听说过如许多怪诞离奇的故事,也大抵生发出一些沉思静悟、怡然自得的天份,这如饥似渴的读书生涯竟然持续了将近三年。在这三年里,我将满屋子的书通读了一遍。虽然很多诸如“之乎者也”“然则焉哉”看不大懂,也有大把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的人生奥义触摸不到,但是翻翻插图、看看注释,也算囫囵吞下。直到我上初中,课业负担繁重起来,才有所收敛。 但我依然痴迷,经常带一些诸如《神刀屠魔》《白发魔女传》等武侠系列的书籍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心满意足地看上几页。我的见识和写作水平得到飞速提高,我已不满足于作文课上所讲的那些平铺直叙、老生常谈的写作方式,也不屑于跟那些写作文总是从一个角度一个笔调去进行叙述描写的同学坐而论道了。让我颇感骄傲的是,在这期间,我的读写能力总算有了底子,我恬淡冷静、善于思考的性情也算有了雏形。 正缘于此,读初一时我便能很自如地用鲁迅式的口吻写出许多笔调凝重的散文,用史铁生式的睿智俯看世间百态,用徐志摩式的华丽将感情诉诸笔端,学校举办的作文大赛,我自然是红榜上不知礼让的宠儿。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真是要感谢父亲,感谢那些悬在房梁柱上的书籍,是他们塑造了我恬静淡雅的独特个人习性,引导我学会用不动声色来观察芸芸众生,也给我灌输了“文似看山不喜平”的前沿性的写作理念,使我有了“写我想写,诉我想说”的写作底气! 【本文系“悦读悦美·书香人生”征文大赛获奖作品】 作者简介:张爽,云梦人。文学爱好者,现就职于应城市税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