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高龄的苏婆婆旅居海外半生，但魂牵梦萦的仍是故乡。 廊桥、龙舟、码头、街市、河滩、芦苇、白鹤、水鸟，还有春天的桑葚……故乡像一幅幽幽的画，长久地驻留在她的脑海中，让她能够像欣赏自己的内心一样欣赏着这些影像。那些留在记忆深处的人和事，温馨中透着幽幽的苍凉。 眼瞅着女儿事业越做越大，老太太的大限却越来越近了。半年来，久卧病榻的老太太什么也吃不下，瘦成了一把骨头。 这天，老太太突然坐了起来，沉思良久后，怯怯地对身边的女儿说：“妮儿啊，妈有胃口了，想吃点啥嘛，可就是怕吃不起呀！” “哎哟妈，你也真是的，这有啥吃不起的！除非龙肝凤髓没处弄去，其余的你就尽管说吧！砂砵鱼糕丸子、百合甜豆炒鲜虾仁？还是你老爱喝的排骨藕汤？我先给你煨点汤喝吧？”女儿说。老太太停顿了一会儿，说：“不用麻烦了，妮儿，我就想吃一块酱油蘸芝麻饼！一块老家的黄滩酱油蘸芝麻饼。黄滩原酿冰油，体态稠厚，滴在碗中，像一颗颗‘黑珍珠’，稀释后，蘸一块芝麻饼，芝麻要多放点，两面炕得金黄酥脆。妮儿啊，妈没出息，想了多少年了，隔海跨洋的，很不方便，所以就一直没给你说。” 停顿了片刻后，老太太继续说：“小时候，你姥爷在东家的酱油厂做帮工，我和我哥哥，就是你的舅舅常常跑去看着伙计们们忙出忙进：他们将泡好的黄豆倒入木甑内，蒸至熟透，黄豆出甑后，均匀地摊放在篾制的晒垫上摊凉降温，冷却后的黄豆拌面粉，曲料，然后放在太阳底下灭菌……通过日晒夜露，六个月后就能发酵成香喷喷的酱油。最长可以晒到五年以上，需要一千八百天呢，那样晒出的酱油啊，咸甜适口，味醇厚，蘸上一块芝麻饼，吃一口就成了活神仙了！” 老太太咽了口口水，又说：“我这几天醒里梦里，总能听到你老爷边淘洗黄豆边唱的小曲：吹呀吹呀/提着竹篮到井口/吹呀吹呀/扛着坛子去码头/吹呀吹呀/我的小黄豆……我还在梦里听见你姥姥在喊我：妮儿，快过来，吃酱油蘸芝麻饼了！” 身边的女儿听后，含泪道：“妈，你别说了，我就是把西雅图翻过来，也要让你吃上一块酱油蘸芝麻饼。” 几十年来，无论在故乡老家还是漂泊在海外，老太太很少主动要求吃酱油，不是不想吃，而是酱油会让她想起一段伤心的往事。 那是老太太7岁生日那天，她的母亲在家做午饭，正要炒菜时，却发现酱油用完了，就让她和哥哥一起到不远处的酱油铺里打瓶酱油，可她哥哥嫌她走得慢，怕耽误母亲炒菜，不愿意带她，拿着酱油瓶，甩开膀子就跑了，谁能料到，哥哥这一出门就再也没能回来，有人看见哥哥被一伙“穿着军装的人”用枪托逼着，带走了。母亲在儿子走丢后不久就疯疯癫癫起来，逢人就说等儿子打酱油回家。 一晃几十年过去，一直没有儿子的任何消息。 从此，酱油就成了全家人心底里的一块硬伤疤。 女儿怎么也没料到，当母亲走到生命的终点时才得以释怀，终于撕开了那块旧伤疤。她忘不掉的依然是童年时吃过的味道，一块酱油蘸芝麻饼，一块老家产的黄滩牌酱油蘸芝麻饼。 傍晚，在一个留学生和一位中餐馆老板的帮助下，一块炕得两面金黄的芝麻饼和一小碟黄滩原酿酱油端到老人家床前。老人用饼蘸着酱油，一口又一口的吃着，吃得如此仔细，如此香甜，把掉在案几上的芝麻也都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嘴 里咀嚼着。 这一夜，老人安然睡去，终于又见着了正在哼着小曲，淘洗黄豆的父亲；见着了在灶堂里做了香喷喷的酱油蘸芝麻饼的母亲，母亲帮她整了整头发，招呼她坐下吃饼，也见到了她的哥哥。 她闻到了家乡黄滩酱油厂里酱油的芳香，稻田和荷塘里散发出来的清香气息，又听到了村旁小河的水声：哗啦……哗啦…… （此文系“黄滩酱油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获奖作品） 作者简介：陈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商洛学院教师。出版小说集《诗祭》《红风筝》《你的家园之梦》等；有作品被翻译成俄文、英文，以及选入外国教材和国内各种考题及众多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