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0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大约四点多钟,父亲行色匆匆地回到家,火急火燎地对我说:“家里要忙了,你赶快去家家的把你二姐叫回来!”家家是我们农村对外公、外婆的俗称,在发音上“家家”不叫“jiajia”,而是叫“gaga”。 “现在就去吗?我一个人?”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家家离我家可远了,打我记事起,每到春节父亲就会带着我步行好长时间去给家家拜年。 “你都快十岁了,每年都去拜年,还不知道路吗?”父亲问道。 “是的,我都快长大了,我知道去家家的路!”尽管有丝忐忑,但我依然满口应允,心中陡生一种莫名的自豪和兴奋,这是多么新奇、刺激而又重大的任务啊。 “给你过河费,”父亲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闪亮的硬币,“要过两次河,一次给两分钱,小孩子过河不会多收钱!”父亲叮嘱道。 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两分值硬币,我感觉热乎乎、沉甸甸的,我紧紧地攥着它们,好像攥着两个银色的宝贝疙瘩,生怕一松手就会飞走了。

2 我家住在汉川麻河镇桂花树张家门。从村子里出来,步行到镇上,一般需要半小时左右。但今天不同往日,望着挂西的太阳,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有时脚不点地,几乎小跑起来。 我很快就到达镇上,向西穿过一条仄仄的街道,一口气爬上了高高的汉北河堤,感觉上气不接下气了。西边的太阳像个淘气的巨大气球,通红着脸庞,好像随时会爆炸一样。我捏捏手心,两枚硬币还在。 第一个渡口就在眼前。我顺坡而下,三步并作两步,歪歪斜斜地跳上渡船。 “小伢娃,慢一点!”摆渡师傅大声地提醒。 我稳了稳身,小心地坐在船沿,不好意思地从手心拣出一个铜板,怯怯的说,“两分钱,我的过河费。” “好吧。”摆渡师傅呵呵一笑,“太阳都快落山了,你个小伢这是要到哪里去?” “到刁北我家家的去,把我姐姐叫回来。”我如实相告。 “伢小胆子倒不小!”摆渡师傅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3 不一会,我过完第一个渡口,便踏上了汉北河中间的河滩,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湿软地带,一条狭长斜向东边的泛白小路连接着另一个摆渡口。 走在湿软的小路上,感觉腿脚有些使不上力气,先前的那股子新鲜劲消耗殆尽。这时,太阳一点点的落山了,河滩上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偌大的河滩竟然只有两三人行走。路边的杂草有的高过我的头顶,阵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肥胖的黄鼠狼歘的一声,从前面的荒草中窜出,它居然抬起头,瞟了我一眼,这从闪进一片草苇之中。 太阳落下了,却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向前走,可天黑之前估计很难走到;向回走,会被父亲笑话,或许要挨骂,说不定渡口都撤了,回都回不成了。怎么办?向前还是向后?我仿佛站在命的十字路口,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豁出去了,向前走!于是,我立即爬坡向前,来到了汉北河的南堤上。

4 雾霭升腾,暗影重重。我心怀忐忑,沿着汉北河南堤向东走,一眨眼的功夫,天就变得黑黢黢了。 不远处传来了汪汪的狗吠声,一声,两声,此起彼伏,随即又连成了一片,在漆黑的夜晚令人毛骨悚然。一个黑影向我走了过来,我吓得挪不动脚步,等到黑影走近了,从发现是个同样的夜路人。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我却一点不轻松。怎么办?我的脑袋在飞速旋转:回是回不去了;硬着头皮往前走,沿堤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距离再下坡,然后从田间小路穿过,好像还要过两个村庄就到了,可是现在天黑了,如果遇到坏人,遇到野狗……我不敢往下面去想了。 汪汪的狗吠声越来越近。我看见前面的坡脚下闪烁着零星的灯光。我想起来了,到了汉北河南堤,向东走不多远,前面就有个小村庄,现在只好鼓起勇气找大人们帮忙了。 我摸索向前,高一脚,低一脚,顺坡而下。

5 汉北河南堤坡脚下,第一间房子,坐北朝南,房子里灯光昏黄,几个大人正在房前摇扇纳凉。 我怯怯地走上前,他们发现了我。 我弱弱地问道:“这里是刁北吗?” “哈哈!”有两个大人笑了起来,“这里都是刁北。” “你是哪来的伢?这么晚了要干啥呢?”一个妇女关切地问我。 “我是从麻河张家门来的,要到刁北家家的找姐姐。” “这家的父母真是稀奇,胆子大,让几岁的伢,跑十几里远的路找家家!”一个青年人不解道。 “刁北这么大,你家家住哪个村?家家爹爹叫什么名字?”他随即问我。 “不知道住哪个村?也不知道家家爹爹的名字。”我窘迫极了,稍停一下,急忙补充道,“我家家爹爹姓刘,是从麻河凉亭那边搬过来的,我舅舅叫货货,叔伯舅舅叫华子,专门打豆腐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们。 “哦,知道了,你家家是新建村。”坐在我对面的一位老人点着头,对周围的几个人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对面的老人“嚓”的一声,用火柴点燃一支烟,然后问我。 我赶快如实作答。 “吴爹爹,这么晚了,只能让这个小伢在哪家住一晚了,明天再给人家送过去。” “是的,”对面的那位老人应声道,随后对着我说,“小伢娃,今晚就跟我住一晚,明天送你去家家的,好不好?”老人的烟头在朦胧的暗夜里一亮一亮,像天上闪闪的星辰。 “好!”我使劲地点头。

6 我跟在吴爹爹的身后,顷刻便来到了他的家。 这是一间宽敞的瓦屋,捯饬得非常干净。墙角竖立着锄头、扁担、连枷等农用工具;墙壁的立柱上挂着草帽、雨衣、筷篓等家什物件;屋顶高朗,根根椽皮直楞厚实,看不到一处扬尘丝网;中堂有大幅画像,敬爱的毛爷爷笑吟吟地向我挥手。 屋子里没有女人,吴爹爹有两个儿子,他们回来后见到我,先是有些惊讶,跟吴老爹解释了几句,他们“哦”了一声,就自顾忙他们自己的事去了。 “你没有吃饭吧,”吴爹爹拉我到饭桌旁桌下,慈祥地说,“我跟你炒一碗饭去。” 不一会,吴老爹跟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然后揭开盖在桌上的网罩,“菜是下午的剩菜,天气热,将就着吃吧。” 一碗豌豆,一碗豆豉,一碗茄子。这是多么可口的饭菜啊。吃完饭,吴爹爹在他的房间里为我准备好了洗澡水,“好好洗个澡,然后上床,安心睡觉,明天我亲自送你!”

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夜晚啊,一个迷路的小孩,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陌生人的床上,听着老人家均匀的鼻息声,就像听着舒缓的催眠曲一样,很快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作者简介:张志红,汉川人,公务员。作品散见于《孝感日报》《孝感晚报》《汉江文艺》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