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黄毛丫头，整天蹦蹦跳跳地粘在你的身边。看你在村头的那口方井里提水，看你在田间的菜园里翻种，看你在山脚下的小溪里洗衣，看你在灶房里烧饭，看你的小脚像一对陀螺，从一个地方旋转到另一个地方。偶尔，等你坐到树底的那块青石板上，我便顺势趴上你的膝盖。仰望头顶那一棵棵耸入云霄的古银杏，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盘问你：外婆，银杏什么时候开花？你轻轻地抚摸我的头，笑着说，银杏花开，只有幸运的孩子才能看到银杏花开……
春天，跟着你穿过村子，走到村头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看你艰难地攀上树底那个藏青色的石磨，看你紧紧地拽住那垂下的根根枝条，看你用爬满了青筋的枯手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枝条上的嫩叶。我站在树底，仰望你和你头顶的树叶。我看见你圣洁而专注的脸庞；我看见有阳光从树隙里洒下来，枝子上那些小小的扇形的叶子一簇簇的拥挤着、绽放着，嫩黄嫩黄的叶子就像树窝里那等待着妈妈喂食而迫切张口的一张张小嘴；我还看见新叶上有晶莹的露珠在滚动，我看见所有银杏树的叶子都闪耀着七彩的光。 这个春天，清晨里的银杏谷就像繁星闪烁的星空，光芒四射，我觉得银杏树开满了花朵，可你用手摸摸我的小脸，告诉我，这不是银杏花开，是嫩叶初长。 舀一碗你用新叶制成的银杏茶，那份沁人心脾的甘甜就像你偷偷塞进我嘴巴里的麦芽糖。我想，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我一定能够看到银杏花开。
夏天，郁郁葱葱的银杏就象山村里撑开的一把把巨伞，我呆在伞底，看你瘦小的身影在烈日里不停地穿梭着。看你吃力地拖出一袋袋的叶子，看你弓着腰把它们均匀地摊开，看你蹲在地上用双手不停地翻晒；我看见你蓝色的布褂已成了一块湿布紧紧地贴在你的后背上，我看见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你脸庞滚进你颈窝。抬头，满眼都是苍翠的生机勃勃的绿。绿莹莹的叶子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果实缀满了枝头，有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在欢跃，青翠的果子在摇晃，像是在轻轻地吟唱关于盛夏关于生命的赞歌。 这个夏天，骄阳下的银杏谷就像一座宁静美丽的城堡，城外溪水潺潺，城内歌声缭绕。我觉得银杏花开了，可你轻轻拍拍我的肩，告诉我，这不是银杏花开，是小果刚结。 枕着你用银杏叶缝制的香枕，享受着你用蒲扇给我带来的阵阵清凉，我想，我是个幸运的孩子，我一定能看到银杏花开。
秋天，整个山谷像一块绚烂的幕布。一阵秋雨过后，漫山遍野的银杏叶全被浸染成了灿烂的金黄色。跟在你身后，看你踮起小脚用力地敲打着树上的白果，看你趴在地上将散落的果子聚拢捡起，看你背起一筐筐的果实慢慢地挪到小溪边倾倒在水里，看你大把大把地揉搓着黄色的果皮。我看到一粒粒白色的果子从你的指缝里蹦出，我看到你被果皮腐蚀的双手已经溃烂，有鲜红鲜红的血液从裂口里流出。我看见林中的银杏叶在随风打转；我看见你稀疏的白发在空中凌乱飞舞；我还看见一片黄叶，像一只金色蝴蝶轻巧地落在了你的头顶。落日的余晖散发出一道道金光从山对面直射过来，那树枝上簇拥的黄叶，那在空中翻飞旋转的金色蝴蝶，那铺积在林间小道上的黄色地毯，顿时都发出了耀眼的光。 这个秋天，夕阳下的银杏谷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壮美而奢华。我觉得这漫天飞舞的黄叶就是银杏开出的花，可你用力捏捏我的鼻，告诉我，这不是银杏花开，是秋叶将落。 盛一份你用白果煨成的汤，那浓郁芳香犹如你悄悄放进我兜里的蜜饯。我想，我是个幸运的孩子，我一定能看到银杏花开。
冬天，白茫茫的雪覆盖了大地，田野和村庄。我看见飘飘洒洒的雪花在空中飞扬，我看见远的山近的树都披上了白色的绒毯，我看见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银条。我站在银杏树下，四处寻望，却再也找不到到你佝偻瘦小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你慈祥温暖的笑容。他们告诉我说，外婆累了，所以睡了。他们把安睡了的你埋葬在山顶的银杏树下，他们还说，有银杏的陪伴，你就不会寂寞。 那个冬天，雪海中的银杏谷就像一个银装素裹的水晶宫，纯洁而又庄严。手捧着还留有你体温的暖炉，仰望着整树整树的银条儿。我蓦然发现这一棵棵威然伫立在风雪中坚毅勇敢的银杏，这一棵棵默默地为人们奉献着一切的伟大的银杏，与你是何其相似啊！突然间，我竟有了些恍惚，我分不清到底是你幻化成了银杏，还是银杏幻化成了你……
你走了，在那个只有银杏树陪伴的冬天，我终于明白，其实我就是一个幸运的孩子，你在的每一天，我都曾看到了银杏花开。
作者简介：陈华玲，安陆人。有作品散见于地方报刊，曾多次荣获全国、省、市散文征文奖。